当全球最大消费市场的潜能正在释放时,消费意愿的“收缩”与政策刺激的“发力”却在同一个市场时空内剧烈交织,形成一幅复杂的经济图景。
2026年开年,中国消费市场呈现出一幅矛盾景象:一方面,国家发展改革委宣布将出台《2026—2030年扩大内需战略实施方案》,并已下达首批625亿元以旧换新补贴资金;另一方面,市场数据却显示2025年下半年以来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逐月放缓,城镇储户中倾向于“更多储蓄”的比例已升至62.3%。这引发了市场关切:在宏观政策大力支持下,消费为何仍处于历史相对低位?
理解这一现象,需要超越简单的“消费不足”结论。2026年的消费问题,是一个由结构性失衡、财富效应减弱、收入预期变化与政策传导时滞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系统性问题。这不仅是短期挑战,更是中国经济增长逻辑从投资驱动向创新与消费双轮驱动转型过程中的关键调整期。
一、 需求之困:增长动能转换期的结构性挑战
当前消费承压,最核心的矛盾是经济增长面临的主要挑战由供给约束转向了需求约束,而需求不足主要体现在终端消费领域。
增长逻辑的切换与供需失衡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高增长的背后,是投资驱动与全球化的外需拉动。房地产与基础设施投资的迅猛增长,一度掩盖了消费占GDP比重长期低于全球平均水平约20个百分点的事实。如今,随着房地产进入深度调整期,投资驱动模式难以为继,消费作为终端需求的“短板”便凸显出来。
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中方首席顾问刘世锦指出,中国经济增长的逻辑将在“十五五”时期迎来重要转型,即从供给驱动转向创新与消费双轮驱动。然而,旧的增长惯性仍在,新增产能难以被终端的有效消费充分消化,导致宏观层面出现“供强需弱”的局面。过度投资不仅无法提振经济,在终端需求萎缩时,反而会加剧产能过剩与债务风险。
城镇消费增长为何率先放缓?
消费市场内部的结构分化十分明显。2025年下半年,城镇消费增速开始拖累全国平均水平。一线及新一线城市,由于居民资产负债表受房地产市场调整影响更深,其消费表现尤其疲软。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乡村消费、线上消费以及有明确政策补贴的品类(如通讯器材、家电),则保持了相对韧性。这揭示了当前消费的脆弱性:一旦政策补贴效应减弱,部分品类的消费便可能迅速“转弱”。

二、 收入与资产:双重约束下的居民消费意愿
终端消费动力的核心在于居民的钱包和信心。当前,居民消费能力正面临来自资产端与收入端的双重约束。
房产“财富效应”的消退与逆转
长期以来,持续上涨的房地产市场通过“财富效应”有力支撑了中国家庭的消费信心。但这一引擎在2026年正在熄火。市场研究机构普遍预期,2026年国内居民房产价值可能继续缩水,这将直接抑制居民的消费意愿。房产作为中国家庭资产配置中的核心部分,其价值预期的转变,改变了人们对未来财富的看法,促使更多人倾向于 “减少开支、增加储蓄” 以应对不确定性。
收入预期修复缓慢与就业结构挑战
在资产端承压的同时,收入端的修复也面临挑战。一方面,全球贸易格局的不确定性拖累了部分外向型行业的就业和收入增长。另一方面,国内经济结构转型导致部分传统工业(如与地产链相关的非金属矿物、金属制品业)的用工需求下降,削弱了其就业吸纳能力。
中银国际证券测算显示,2025年我国居民人均边际消费倾向(MPC)为0.61,较2024年下滑了0.08,这意味着居民每增加1元收入,用于消费的部分减少了8分钱。中国人民银行季度调查也显示,倾向于“更多储蓄”的储户比例远超倾向于“更多消费”的比例。这清晰地表明,当前制约消费的主要矛盾已从“有没有钱”转向 “敢不敢花” 的信心问题。
三、 消费行为的分化:从普涨到“K型”演进
在整体增速放缓的背景下,2026年的消费市场呈现鲜明的“K型”分化特征,即极致的质价比消费与追求情绪价值的消费同时走强。
一极是追求“极致质价比”的理性消费。消费者更加精打细算,重视商品的实际效用与价格比。这使得折扣零售、平价餐饮(如美团“拼好饭”日订单峰值超3500万单)、基础消费品类获得青睐。
另一极是愿意为“情绪价值”和确定性体验付费的感性消费。例如,即便在整体消费承压的背景下,奢侈品巨头如LVMH依然在中国市场加速布局,高端演唱会、跨省文旅消费(如湖南的“湘超”联赛带动超128亿消费)异常火爆。这反映出消费并非消失,而是更集中地流向能提供稀缺体验和确定性价值的产品与服务。
这种分化对商业体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市场正在淘汰那些定位模糊、特色不足的“中间项”。

四、 政策应对:从短期补贴到系统性纾困
面对消费的低位徘徊,宏观政策正在多维度发力,其思路已从单纯的消费补贴,转向更系统的“增收、降本、优环境”组合拳。
稳定并提升居民收入是关键抓手
“惠民生”将是2026年“促消费”政策的核心。国家层面正研究制定稳岗扩容提质行动和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力图通过拓宽财产性收入渠道、稳定资本市场财富效应等方式,从源头上改善居民的消费能力。
降低生活成本和优化消费环境
政策也在着力解决消费的“后顾之忧”。通过加强在生育、教育、医疗、养老等基本公共服务领域的保障力度,旨在降低居民的综合生活成本,提升抗风险能力,从而释放出更多的消费潜能。同时,整治“内卷式”竞争、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等举措,意在优化企业竞争生态,最终提供更优质的产品与服务。
延续并优化大宗消费刺激
以“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两新”)为代表的补贴政策在2026年将延续并优化。首批625亿元补贴资金已下达,重点支持汽车、家电等品类,力求实现政策的平滑过渡与衔接。这些政策旨在直接撬动消费存量,同时带动产业升级。

五、 前景展望:转型期的阵痛与未来的韧性
综合来看,2026年消费处于历史相对低位,是特定发展阶段多重因素共振的结果。这标志着中国依靠投资和房地产驱动的旧增长模式已近尾声,而以内需特别是消费为主导的新增长模式正处于关键培育期和阵痛期。
短期看,居民资产负债表修复、收入预期扭转需要时间,消费意愿的全面回升难以一蹴而就。市场预计,2026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可能维持在4%-4.5%左右的温和水平。
但从中长期看,中国建设 “消费强国” 的潜力巨大。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中等收入群体,服务消费、绿色消费、数字消费等新增长点空间广阔。随着“十五五”扩大内需战略的深入实施,以及围绕增加收入、优化供给、完善保障的各项改革持续推进,中国消费市场的深度和广度将逐步打开。消费,作为经济增长的“稳定器”和“压舱石”,其基础性作用将愈发坚实。
因此,当前的低位更应被视作一个蓄势待发的平台期,而非长期趋势的顶点。
